骂人的方式与时代印记

2022-07-11 · 2698 words · 6 minute read 生活

领养阿木狗有三年多了,每天早晚遛狗总是会碰到很多人和狗,按比例估算的话,大概八成以上的人对狗和狗主的态度是比较友善的。倒不是说有这么高比例的人都是善良的,而是说他们至少都是愿意在陌生人和狗面前表现出善意的。

但善意我已经记录过很多,这次写写令我印象深刻的恶意。最近一次是昨晚,回到小区里已经九点半了,刚好收到朋友的信息让我感到有些担心,于是到家以后还在跟朋友讲电话,匆忙之间便在带有侥幸心理的前提下(以为晚上人少)只拿了狗绳但没给阿木狗套上就出门了。电梯下到一楼,没有绳子束缚的阿木狗直接就撒开狗腿跑了出去,此时一个婆婆恰好经过被吓了一跳,婆婆感到很愤怒,于是对着我大喊“要发狗瘟啊……遛狗不牵绳啊……”。走出十米远还能听到那个婆婆仍在原地歇斯底里地继续喊叫。

再往前一次是一周多以前,那天早上我牵着阿木狗像平常一样等电梯,正好有电梯从19楼下来。按照我的个人经验,下来的电梯里多半是有人的,应该谨慎一些。电梯门开以后我就领着阿木狗进去,一只脚刚踏进电梯就被一个大爷陡然的大喝一声吓了一跳。我当时以为那个大爷只是在清嗓子……随后就像往常一样转过身面向电梯门、背向大爷站好。当时电梯里除了那个大爷,还有另一个妇女,阿木平时会抬起它的狗头盯着电梯里的人看,但那天全程低着头,原因是那个似乎是怕狗的大爷一直在骂它。大爷是用武汉话骂的,有几句我听得出来骂得很脏,不过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应该拉出去处死……被咬一口不得了……”。

以上两次,我这个从心者的应对方式是沉默。阿木狗是听不懂那些话的,最多能感受到别人讨厌它,但它完全不会在意。我虽然听得懂,但一点也不生气。对我来说那些就是“路边的石头”,即使有人要捡起路边的石头来砸我,也不可能会真得砸到我的心湖里去。

再往前一次,是好几年以前了,有天晚上牵着阿木坐电梯下去遛狗,在电梯门马上就要关上的时候一个肥胖大爷硬是挤了进来。那个大爷和电梯门对抗的整个过程持续了好几秒,甚至有一瞬间让我感觉大爷很可能会被电梯门夹死,当时被这景象吓得后退到了电梯的角落里,也忘了去帮着按开门的按钮。那个大爷好不容易挤进来以后,不知什么原因,可能是对我没有帮他感到生气,也可能是电梯里就两个人类和一条狗,而我这个人类被吓到了的样子看起来很好欺负,他看了一眼阿木以后问我是业主还是租户?我回答是租户。大爷接着又问我门牌号多少?我心生警惕反问他问这个干嘛?这个大爷很理直气壮地说要向业主举报我养狗,把我赶走。随后又接着问我的个人信息,我都装没听见。大概因为“长辈”问“晚辈”问题,“晚辈”却不回答,让这位大爷觉得受到了侮辱,出了电梯以后,这个大爷还跟在我后面继续骂骂咧咧。我当时强忍怒火转过身对他很客气地讲了一句恭维他的话,那个大爷大概终于感觉受到了足够的尊重,停止骂我,随后走了。那次真把我气个半死,那个骂我的大爷终于走了以后,我马上就跟我妈我弟他们打电话倾诉,熊熊怒火燃烧了一个多小时才平息。

狗瘟、处死、举报这三个词,再加上那几个骂我和阿木狗的大爷、婆婆的年纪,让我联想到了一个特殊的年代。在那个年代,人们可以没有真凭实据就举报别人,随便嚷嚷几句就能制造谣言攻击、批斗别人,不论人命狗命一旦被群众的逻辑认为有罪就可以被处死,践踏、剥夺别人的尊严更是家常便饭。

像这种被别人跟在身后骂的经历,我很小的时候也见识过一次。那大概是一个夏天的下午,太阳还没下山,奶奶在田里干完活以后要回家去做晚饭,我跟在奶奶后面走,而我们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们家的一个亲戚,她一直不停地骂我们。至于骂的内容我当时年纪小都没听懂,现在也全都忘了,只记得奶奶一路沉默地在前面走。后来我应该问过奶奶为什么不骂回去,但奶奶的答案记不清了。

也有被别人站在家门外骂的经历,那次倒也不算骂,也可以算是凶悍地给我们家讲道理。大概是我读高中时的一个暑假,带着村子里几个比我小好几岁的男孩去村头的河边划船玩,其中有两个男孩就住我们家隔壁,他们寒暑假都是跟着我玩。回家吃饭的时候被隔壁家的爷爷知道了我们去划船玩的事,那位爷爷就站到我们家门外大声教训我不懂事,顺带也教训我爷爷奶奶管教不严之类的。平时我跟爷爷奶奶在下午吃饭的时候都是把家里堂屋的门打开的,那天不得已把门关起在家吃饭。爷爷奶奶倒是没有生气,也没有因为被骂而生气,也没有生我的气,只是问了我事情缘由,听我解释了几句,随后就是一起吃饭,等着隔壁家的爷爷骂累了自行离去。我印象特别深的一句是,说我上了高中,那就是古时候的秀才了,读了那么多书,应该……应该怎样记不得了,就记得读了高中等于成为秀才。

话说我们家全家上下都受到一个封印束缚,那就是不说脏话。反正我是一直很想冲破封印,在别人骂我的时候噼里啪啦地骂回去。遗憾的是,至今口头上没怎么好意思讲过脏话。但其实我也在心里骂过别人,比如在心里骂那个很厌恶的同事:他妈的,又在恶心人。

话又说回来,在我看来,能够理直气壮地、连续不断地当面骂别人算是一种时代印记。在我个人累计的样本中,大多是爷爷奶奶辈的人才会做出这样的事。在他们那一辈人年轻的时候,当面骂人能够吸引围观群众,而不分青红皂白的群众会指指点点被骂的人,从而达到一定程度上胁迫被骂的人就范的目的。而到了我们这个年代,在网络上匿名攻击别人则成为了最鲜明的时代印记。以前的时候,在围观群众注目礼之下,骂别人在可能杀敌的同时也带有自损的风险。到了现在,匿名骂人的自损风险大大降低。但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骂人的方式虽然变了,不变的是那些骂人的人都会尽力降低自损风险,也就是让他们的话显得更加有理,或是抢占道德制高点,或是抢占别的撒制高点。比如那个说阿木狗“应该拉出去处死”的大爷,会接着说一句“被咬一口不得了”。那个大喊“发狗瘟”的婆婆,也会接着喊一句“遛狗不牵绳”。更不用说网络上跟风骂人的人总是先自诩正义。

令人无奈的是,以后早晚遛狗的时候我不能因为被大爷大妈骂过就选择当聋子,而网上冲浪的时候我也不能因为见过太多互相攻击的言语而选择当瞎子。还是得睁开眼睛、张开耳朵,因为也还有很多充满善意的人和事值得去看、去听。

话又又说回来,阿木狗其实是一条很愿意亲近陌生人的狗,一般情况下只需达成两个条件,蠢狗就会跳起来让别人去摸它的狗头:一是用充满善意的眼神看着它的眼睛,二是温柔地对它说出它的名字。前几天傍晚遛狗的时候,碰到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男孩夸阿木可爱并且说总能碰到我们,于是我便告诉了他阿木的名字。男孩当即两眼放光,兴奋地喊了几声阿木,阿木狗听到后立刻从四条狗腿站立转换成两条狗腿站立,略激动地想要靠近男孩。如同叶公好龙,男孩虽然喜欢狗却也没敢伸手摸阿木的狗头,向我道谢后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