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的花

2022-05-03 · 4238 words · 9 minute read 小说

楔子

我活过的年岁已不知凡几,但其实不能算是活过,只能说是存在着。从我记事起,就已经是这样以一缕魂魄的方式存在着,旁观人类的种种苦与悲。倒也听说过这个世界上存在很多神与佛,可是却从来没遇见过,也不知道他们是本来就不存在呢,还是存在却从无空闲来顾顾我。

啊,多久没有去旁观过别人的乐与喜了呢?当我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正好有一阵风卷了过来,风速很快,一小会就把我卷上极高的天空。太阳🌞已经西斜,月亮🌛却悬在当空,地面上的人类若不是正好望向天空,一定看不到这时的景色。我乘着风,在云海中浮沉,恰似一片水面上的漂萍。由于从来不知道存在的目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存在的终点是什么,我总是不会自己去寻什么方向,而是任凭风来吹动,但只有一种情况除外。

一阵陌生又熟悉的铃声传来,我的魂魄像是被缠上了线的风筝,铃声越来越大,那根线越扯越紧,而我也就离那意外中的目的地越来越近了。铃声如风筝线一般捆绑住我的魂魄,带着我穿透云海,穿过云下的雨雾,浸过太阳的光芒,最终来到一栋房子里。

房间里有一个初生的婴儿正在哇哇大哭,婴儿的母亲喜上眉梢,而婴儿的父亲却愁容满面。我大概已经明了自己未来几十年的命运,一定又是有人难产,于是就有人请道士和尚之类的作法,去天地间搜寻什么孤寡魂魄来保佑生产的顺利,正好就逮住了我来做这婴儿一生的“守护神”。不过,这次倒霉的似乎还不止我一个,我一眼就瞧见房间角落里还蹲着一个跟我一样只有灵魂却没有肉体的人。看样子,未来的好多年里,都不得不与此人为伴了。在我还没动过什么念头的时候,那人也看见了我,也发现了我们是同类,可是他只是走过告诉我他的名字叫无名,叫我以后别去烦他,随后就没怎么理过我了。

那个婴儿被取名为晴晴,因为她的母亲生产的时候天正在下雨,可是她出生没多久天就放晴。

桃花

晴晴的童年里有一半的时间是被爱与幸福包裹着的。她的父亲是村子里的村长,掌管着村子里水库的开关,而水是一切农作物生存的源泉,于是水库的开关就变得极为重要了。晴晴的家是全村最豪华的,晴晴每年的生日宴会也是全村最奢侈的。晴晴有一个姐姐和两个哥哥,每年生日前夕都会一起实现她的一个愿望。有一年,晴晴说希望家门口能种上两株桃树,这样每年夏天就能有很多很多的桃子吃。于是那年,晴晴的两位哥哥就每人亲自为晴晴种下了一颗桃树的种子。有一年,晴晴说希望每年生日都能穿上一件新的花裙子,于是此后几年晴晴的大姐每年都会亲手为晴晴做一件裙子。

晴晴六岁的时候,她的村长父亲发动全村人一起进行了一项水库扩容工程,等到完工那天村子里的人都在水库附近围观,等着村长正式打开水库放水。那天晴晴被父亲单手抱着,见证了父亲用另一只手推动了水库的开关。水库开关启动后,无数水流涌出,村子里的人发出一阵又一阵欢呼,没有人注意到欢呼声中夹杂着一个呼喊救命的声音。当晴晴父亲觉察到水流造成的巨大漩涡中漂浮着一个熟悉身影时,吓得赶紧把晴晴放到地上,随即迅速关闭了水库的开关,往水库下游的岸边跑去。这时也有不少眼尖的人看到了水面上的人影,他们发出惊呼随着晴晴父亲一块向下游跑过去。

那天天黑得很早,晴晴跟随着缓慢移动的人群往家走去,人群是嘈杂的,人们窃窃私语的声音不断传入晴晴耳中,但最清晰的还是人群最前头的哭声。晴晴的父亲背着晴晴大哥的尸体,一边哭一边往他们的家走去。当太阳的光芒完全消散后,月亮的光辉便洒落大地,晴晴觉得那月光真是又冷又暗,她小小的躯体逐渐跟不上人群的步伐,落在了最后。在人群中行走的时候,虽然会被别人的身影挡住光亮,但至少还能有一两分暖意,也不需要自己去思索前行的方向。等到落在人群之后,被越扔越远的时候,完整的月色照在晴晴身上,如此寒凉,前路是白色的、蜿蜒的、没有尽头的,可是晴晴却越来越记不清到底该怎么走回自己家里去。

后来,晴晴父亲喝酒的次数变多了,村中各项管理事项做起来也多有疏漏,村人们体谅晴父丧子之痛,又畏惧晴晴一家代代相传的掌管水库之威视,虽有怨言但不曾传入晴父耳中。到了晴晴八岁的时候,村子里的人们已不再记起她的哥哥在水库玩水身死的事实。那年夏天,少年们忽然开始流行起来学游水,他们的父亲为了支持他们的行动也会动手做一些浮板之类的工具给自家孩子用。晴晴的二哥也是少年中的一员,也想要学习游水,可是晴晴父亲不允,于是他就跟着他的朋友们偷偷地学。有一天,晴母发觉晴晴二哥到天黑也没回家便和晴父一起到村子里挨家挨户去问,却原来傍晚的时候村中少年一块结伴去水库附近游水,天黑之前少年们便自觉回家,只有晴晴二哥意犹未尽独自留下继续游水。

谁也不曾料想到,同样的悲剧会在同一个家庭里发生两次。

当年随意种下的两枚桃树种子,如今已长成两棵茂盛的桃树。春天的时候,两树桃花开得灿烂,晴晴便爬上桃树去近看桃花盛放。秋天的时候,两棵桃树结满了桃子,晴晴便爬上桃树去坐在树上摘新鲜的桃来吃。晴父不甘心自家没有儿子继承,颓丧之余便尽全力要使晴母再次怀上儿子。可是不知何时村子里谣言四起,大家都说晴晴家不该有男丁,否则会克死全村人。等到晴母真得怀孕以后,晴父找来大夫为妻把脉预判腹中孩子的性别,当大夫把出那是个男孩之后,晴父高兴地喝了一场酒、放心地大醉了一场。

在晴父醉倒后,晴晴家里突然冲进来几个人想要带走晴母,晴晴和姐姐一起奋力抵抗,可是她们又怎么敌得过呢……那些血啊肉啊,母亲凄厉的哭喊声,姐姐愤怒的吼叫声,都通通从晴晴的左耳传入,又从晴晴的右耳传出。从此以后,晴父被村子里的人们剥夺了村长的一切权利,在经历了一重一重又一重打击后,他彻彻底底地颓废了。

又是一年秋天,晴晴坐在桃树上吃桃子,晴晴的父亲和母亲无法再待在村子里,他们选择离开村子去省城务工,而晴晴的姐姐去报名考宫女,在经历了层层选拔后顺利进入宫廷中谋得一份差事。

曼珠沙华

这年冬天,天子的皇榜贴遍了附近的村子,圣天子一年后要招考宫廷女官,村子里年满12岁的女孩都具有参选资格。可那是万中取一的考试,普通村子里的女孩如何能考得过呢,于是很多村镇便联合起来办了一个女官培训学校,专门招收女孩进来学习,为一年后的考试做准备。晴晴也被父母安排和村子里其他女孩一起进了这所学校。

学校里环境并不好,所有女孩都是睡大通铺,供应热水的时间也很有限,于是女孩们总得排着队使用热水,一条长长的队伍中排在后面的人总是无水可用。在资源有限的情形下,人性中自私之恶便会被放大。每次到了供应热水的时间,晴晴总是跑得最快,然而当“跑得快”被人群中其他女孩留意到的时候,她就跑不动了,因为那些女孩们不知何时竟然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组织,她们轮流用一半人手拉住晴晴不使她行动,另一半人手去排队取热水。晴晴不服,去找把那些女孩组织起来作恶的为首之人谈判。没想到为首的女孩竟然长得貌若天仙,可是貌美却不一定心善。晴晴试图威胁她,若是再阻拦自己便要往她的床铺上倒水。晴晴在说出这样的话的时候,并不是真得想要这样做,只是想要用威胁的话语来达到自己的目的。那位美貌的女孩自然也不甘示弱,也同样说了很多威胁的话。后来,晴晴偶尔能在自己床铺上看到几朵红花,那些无叶的红花形态非常独特,晴晴不曾多想,只专心学习。

到了夏天的时候,晴晴的铺位旁边换成了一个留着短发的女孩,这个女孩根本无心学习,似乎也不准备考试,每晚都在大声吵闹。其他女孩们都知道短发女孩家境富贵,纷纷不敢反抗。晴晴也忍了一段时间,可是后来忽然不想再忍,便把短发女孩的事举报到了学校老师那里。世界上能被称为“老师”的人并不一定就真得配做老师,那位老师收到晴晴的举报后反而要将晴晴开除。晴晴一怒之下,离开了学校。

离开的时候,晴晴还来不及穿鞋,深夜里月光照在晴晴身上,仍然那么寒凉。晴晴走啊、走啊一直走了很久,当天刚刚破晓的时候,终于走回了自己空荡荡的家里。晴晴从柴房里搬来了一捆木柴,随后烧了一锅热水,然后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天亮了,晴晴一夜没有合眼,但她也不想再睡,而是开始细心地打扫收拾自己的家。就那样闲散地过了几天后,晴晴的父亲回来了,他还是一副颓废到底的模样,没有多说什么话便带着晴晴往学校赶过去。走到学校的时候是另一个深夜了,老师接见了晴晴和晴父,雄辩滔滔地细数了好几件安在晴晴身上的莫须有的罪名,晴父听到后面竟腿一软就跪了下去……父亲走后,晴晴被老师领回了学校,路上她们经过了一片开着红花的草丛,老师见晴晴一直盯着红花看,便不耐烦地解释了一下那花的名字和寓意。

原来那花名为曼珠沙华,也叫作死人花。晴晴回去后轻手轻脚地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床铺打算入睡,她无意中在自己的床铺底下翻出了几根针、一滩已经凝固的血迹,还有早就被压扁变形的死人花。后来在学校里的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晴晴去参加了考试,也顺利地通过了考试。

落日珊瑚

进入宫廷成为女官后,晴晴的职责只有一种,那就是照顾好满园子无比珍贵的芍药花–落日珊瑚。虽然名为护花女官,可是实际上任何人都可以使唤她。有些年资更长的女官会使唤晴晴去为她们端茶送水,晴晴心中怨怼丛生却又无可奈何。

宫廷里还有许多名贵品种的花都需要专人看护,但也有很多平凡普通的杂草任人践踏。晴晴时常需要摘几朵落日珊瑚送去宫妃住处供她们赏玩,她们往往最喜欢落日珊瑚最初处于橘红色的形态,随着花色一日日变淡,如同日落西沉一般,花最终会凋谢。宫妃们往往不会等到落日珊瑚变成白色就会换掉,过了五月的花期,晴晴便会被人忘却,直到第二年花期再至,再有人想起欣赏花色动人心魄的那些落日珊瑚。

尾声

在被动成为晴晴的“守护神”的这些年里,我看着她日复一日地受苦,也曾动过想帮她一把的心思,但始终未曾出手。本来我不懂为何“她”的命运这般艰苦,直到无名向我坦白。原来许多年前,是无名出声怂恿“她”的哥哥们去水库玩水以致后来身死。我听闻这样的真相,震惊地说不出话来,连连问无名为什么这么做。无名冷漠地说,天意如此。我又问,那“她”年纪轻轻遭受的那么多断绝她的人生信念的事也是天意么?无名说,那些不是天意,只是人性那么恶心而已。

作者后记

因为某种原因,将一些听说过的真实事件糅杂到了一个“她”的身上,并且套上了一层虚幻、荒诞的外壳。

此文写作初衷是因为偶然想起了多年前看过的一篇破案的小说,名为《吉祥纹莲花楼》,书中有一句话令我印象深刻:有的人弃剑如遗,有的人终身不负,人的信念,总是有所不同的。最初最初想写的是一个遭受了许多苦难但依然坚韧不拔地生活的“她”,本想以花喻人,可是最近遛狗的时候看到很多花被雨打以后都低头了,再加上作者自己最近有点丧,于是最后写成了低头的花。